如果将一个产业的发展比喻成一群动物的进化，不同技术方向的尝试就像是不同动物的进化选择。有些动物走入歧途，成为羸弱的羔羊，而另一些则顺应环境，进化成了独角兽。”
许多年后，当人们评价阿里和上汽合作造车这段历史，或许会追溯到2014年7月，两个人的两句话。
第一句是阿里技术委员会主席王坚对此次合作的感慨：“这是世界上，最遥远的两个物种伸出手来握手。”
第二句是上汽集团董事长陈虹对马云的回答：“远亲结婚，生出来的孩子才聪明。”
陈虹所说的“聪明孩子”，即是上汽集团与阿里巴巴联姻后，共同孕育的合资公司——斑马网络。如今，它已经成长为车联网行业炙手可热的新晋独角兽。
“陈虹总的回答很智慧，让大家认为这段对线年后，斑马网络的一位高级副总裁在接受《路由社》采访时感慨道。
站在2018年的时间节点上，回头看这两句话，每句都在斑马身上一一应验，的确耐人寻味。
王坚的感慨对应了斑马坎坷的成长历程，陈虹的回答则对应了今天斑马取得的成就——斑马网络不但完成了全球首款互联网汽车的研发，并由此开枝散叶，应用于上汽、东风雪铁龙、福特、观致等多家汽车主机厂旗下车型。
对于阿里来说，意义更为重大，斑马的成功宣告了全球第一个基于汽车的操作系统——AliOS的破茧成蝶。
2014年7月23日，上海，马云和陈虹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他们分别代表阿里巴巴和上汽集团签署了一份合作协议，两巨头决定做一款“互联网汽车”，上汽负责汽车主机的制造，阿里负责软件平台的搭建。如果用人来比喻，上汽的工作是制造身体，而阿里则是赋予其灵魂。
先说两位主角。上汽集团是A股市场最大的汽车上市公司，《财富》世界500强企业，它的历史还可以追溯到100多年前——1910年上海法租界的公董局机修厂。就像一名优秀的运动员，上汽打破了许多记录，创下了无数个国内第一，其成长史几乎是中国汽车行业发展史的缩影。
阿里巴巴则更为人熟知，中国互联网三巨头之一，美股上市公司，是中国乃至全球最大的电商服务平台，同样是《财富》世界500强企业。在电商光芒的外表之下，阿里巴巴的云计算、操作系统等以科技为内核的业务快速成长。
如果稍微对汽车行业做一点研究就会知道，“互联网汽车”其实就是汽车行业的一次科技革命。此前汽车虽然也带有中控平台和各类智能设备，但和真正的互联网汽车还有很大的差距。
初期网络技术主要使用在于整车的安全问题，可以为汽车提供安防类的紧急救援服务，例如上汽通用的安吉星系统；
第二阶段是谷歌等网络公司尝试将手机系统映射到汽车上，进行手机和汽车的互联互通；
阿里和上汽合作时，正处于二、三阶段的转换期。这时包括苹果、谷歌在内的多家互联网巨头都在尝试将手机系统植入到汽车内，希望借助手机来实现人—手机—汽车的互联互通。
阿里和上汽则希望直接实现第三阶段的互联网功能——让汽车拥有基于操作系统和基于云端计算的生态出行服务。
阿里巴巴集团资深副总裁、斑马网络董事长胡晓明认为，“未来汽车是一个比手机更大一点的终端，将承载慢慢的变多的服务。不能联网的车子未来都将成为古董，互联网车将成为一个新的载体，为广大购买的人提供更多更好的服务。”
“未来汽车是一个比手机更大一点的终端，将承载慢慢的变多的服务。不能联网的车子未来都将成为古董。”
做一个直观的对比，如果将谷歌的车机系统视为在原有安卓系统基础上的改进，阿里和上汽的车机系统则是重新做一个适用于汽车的全新系统，完全独立研发，其难度可想而知。
在谈到双方合作的目标时，王坚说了一句定性的话，“如果我们两家公司合作，只是做了款车出来，那是失败。”——他们想要做一个等同于安卓和iOS的底层车机系统平台。
实际上，上汽在这样的领域已经有过一次不成功的尝试，早在2011年，他们便研发了自己的inkaNet车联网系统。
2013年10月，在中国首届车联网沙龙上，搭载了该系统的上汽荣威inkaNet以总评分第一的成绩，获得了年度车联网产品创新大奖。但是，在后续的运营中inkaNet暴露出它的局限，上汽开始考虑通过跨界合作的方式重新搭建平台。
而此时，觊觎已久的互联网巨头们正纷纷入局互联网汽车。2013年，苹果推出了自己的车载系统CarPlay；2014年1月举办的CES上，谷歌与奥迪、通用、本田合作成立“开放汽车联盟（OAA）”，宣布将推出基于安卓生态的车联网系统。
上汽集团决定出击，包括陈虹董事长在内的高管们一致认为：互联网汽车是大势所趋，上汽必须跟进。
虽然大家无法预测未来的产品，但肯定不是市场上已有产品的形态。当时，业界流传着一种汽车“新四化”的说法，即未来的汽车产业将实现“电动化、智能化、网联化、共享化”。作为中国最大的汽车集团之一，上汽不能错过这个发展机遇。
于是，时年65岁的上汽集团信息战略和系统首席架构师张新权牵头为车联网战略做一次调研。张新权跑遍国内除阿里之外的所有车联网相关企业，并没找到恰当的合作者。随后，他飞赴美国，希望能和谷歌主导的“开放汽车联盟（OAA）”达成合作，但谷歌对此并不热心。
从很大程度上，谷歌的冷落反而促成了上汽和阿里的合作。回国第二周，张新权约了王坚见面。当时，王坚正在负责智能操作系统（后命名为AliOS）的搭建，正努力向多个产业扩展、使用。
2014年3月，杭州西溪湿地，张新权与王坚分别代表上汽集团与阿里巴巴确定了合作意向。王坚甚至画出了互联网汽车的架构草图，讲清楚了云计算、AliOS和汽车的关系，随后两人分别回去说服自己的老板。
由此，阿里和上汽集团以一种极其高效的方式开始了合作——2014年7月23日，双方签定战略合作协议。翌年3月，双方一同投资10亿元成立“互联网汽车基金”，各占50%股份。
双方之所以如此高效，是因为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车机系统发展的“窗口期”不会很长。
2015年11月，阿里和上汽集团正式成立合资公司，斑马网络技术有限公司诞生。
据说，为合资公司命名时，备选方案很多，大家争得面红耳赤，直到斑马的出现。斑马是没有被驯服家养的动物，代表着桀骜和独特。其颜色黑白跨界，寓意“汽车+互联网”，与王坚所说的“遥远的两个物种伸出手来握手”相契合。
2016年7月6日，杭州云栖小镇，一辆名为荣威RX5的SUV迎来了全球最贵的代言人组合。
马云和陈虹坐在这辆SUV的后排，王坚坐在副驾驶的位置，司机是阿里巴巴集团CEO张勇。
荣威RX5就是阿里和上汽联合打造的第一款汽车。当天，该车在云栖大会上发布，并且贴上了“全球首款互联网汽车”的标签。
马云在现场说，这辆车让他非常激动和感动，荣威RX5的性价比已经出乎他的预料。他说，不仅自己要买一辆，还想多买几辆送朋友。
荣威RX5上市不久，即成为当年的“网红车”——首月订单超过2.5万辆，此后连续多个月销量破2万辆，其中超过70%是网络版车型。
同年11月，该车的插电式混合动力版eRX5上市。到2017年4月，eRX5以2568辆的成绩夺得插电混动新能源汽车销量冠军。
从销售数字看，王坚和张新权，及其背后的阿里与上汽，取得了开门红。但很少有人知道，在数字背后，他们在这两年间经历了怎样的波折起伏。
2018年9月12日，在上海申通广场一间名为浪花的会议室里，一位斑马的早期员工对《路由社》回忆，创业初期“行业内无人看好”双方的合作，处境非常窘迫。
“事实证明，他们不看好斑马其实是很有远见的。”这位员工半开玩笑地说，“而我们看好斑马，其实是盲目的，因为这件事特别难做。”
合作初期，阿里一个M6级别（副总裁级别）的主管到斑马考察后断言，上汽和阿里的合作“没有优势只有劣势。”
这位主管说，两个巨头在各自的市场、产业竞争环境下都很成功，培养了各自不同的思维方法和企业文化。双方都有路径依赖，会依照过去的经验教训，判断斑马所做的事情，而将两家公司硬塞到一个屋檐下时，会爆发出不可预估的矛盾行为。
在后续的一年半中，阿里和上汽团队出现了“各自为战”的状态，一方埋头做系统，另一方笃定做汽车。
“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汽车行业的供应链管理方式已经很成熟，他们将一个大的系统做了非常细致的切分，而斑马要做的系统要深入到这些细致划分领域，要将很多原本切割开的部门联络到一起，这种难度可想而知。”AliOS产品总监刘欣在接受《路由社》采访时，反思了这段痛苦的创业时光。
确实如此，今天的汽车制造业，已经被细化为多个步骤，在大品类里分为底盘动力总成、仪表总成等等。而如果将这些制造流程再细分，还会分为仪表、中控等等步骤和模块，这些零部件完成后再一个个运送到主机厂，主机厂锻造车身后再将上述的模块集成验收。
这些细分的流程保证了汽车制造的专业化，同时也提高了制造效率，但对于斑马而言却像是需要一个个打通的关卡。
“斑马做的事情甚至超过一些传统车厂，我们应该把中控里面所有的软件服务，甚至跟车身相关的控制系统软件，上下都打通，以前在汽车行业里可能没人这样做。到目前为止，在国内真正接受这种模式，并开始量产汽车的也只有上汽。上汽把CAN总线的信号开放出来给斑马，充分授权，让大家来定义产业的样子和功能。”刘欣感慨，上汽开了行业的先河。
事实上，在斑马成立的一年半之中，如何打通上述环节正是整个项目最大的掣肘因素。
直到2016年4月，也就是荣威RX5上市两个月前，斑马依旧没能做出可行的解决方案。
随后，施雪松开始主导这次合作。施雪松是中国资历最深的“汽车电子”专家，他曾参与创立过4家汽车电子公司，研发出全球最薄的机芯并被博世采用。此时，他的正式身份是深圳一家车联网公司的创始人。
2015年底，施雪松以顾问的身份加入斑马，负责为项目诊断谋划。“外来人”的角色让他很快发现了团队协作中的许多核心问题，其解决方案被一一采纳。
上任伊始，施雪松将最后两个月的攻坚战命名为“诺曼底登陆计划”，就像二战期间盟军抢滩登陆诺曼底一样，当做一场战役来打。相映成趣的是，王坚和张新权却没将施雪松比作艾森豪威尔，而是将其形容为“淮海战役中的粟裕”。
两个月里，斑马团队堪称“齐心协力、空前团结”，施雪松甚至将团队高管的头像做成战士装扮的海报，配上战斗标语，贴满办公室。
团结带来的结果就是高效，参与项目的一位员工说，“那两个多月，基本上把过去一年的活全干了。”
6月24日，大限来临之日，他们如约交上了基于AliOS的斑马系统和荣威RX5互联网汽车。
“今天很多人问斑马的核心竞争力，我不会说‘生态、数据赋能、账号体系打通、去APP化’等功能。这些是表面以上大家能看到的东西。实际上斑马真正核心的竞争力是水下的那部分文化。”斑马网络CEO郝飞认为，“在一个屋檐下，汽车文化和互联网文化磨合三四年后磨出来一批人，一批具有跨界思维能力的人。在这里，互联网人可以听懂汽车人说什么，而汽车人也能猜出来互联网人的表达意图。”
“这才是斑马最核心的竞争力，而且其他公司短时间内无法复制，就算挖走一个也不管用，因为这是一个组织行为”。郝飞说。
2018年9月13日，上海虹桥阿里中心，斑马首轮融资媒体沟通会在此举行。
斑马宣布获得超16亿元的首轮融资，由国投创新领投，云锋基金、尚颀资本跟投。郝飞表示，此轮融资大多数都用在顶尖人才的引进和前瞻性研发技术，以推进各业务线迅速扩张和生态开放，继续扩大斑马网络的领先优势。
此次融资也代表着成立不满4年的斑马，终于不再只属于阿里巴巴和上汽集团两家公司。“斑马跑出了两大巨头的领地，成为一个平台型的独角兽。”郝飞说。
其实，在此之前，斑马的开放之路早已悄然开启。从2017年3月开始，斑马与诸多厂商展开了频密的接洽。其中，神龙汽车给斑马留下的印象最为深刻。
2016年12月8日，在上海虹桥机场附近举办的车联网大会上，停放着一辆荣威RX5，神龙汽车的十多位高管围着它“研究了一个多小时”。
在现场，神龙中方管理人员也向法国同事详细的介绍了这款车。法国人大为惊讶，感叹说，“我们现在还在想2020年的概念车，没想到2016年中国品牌已经做出来了。”他表态，圣诞节回去一定要总部开放电子电气架构，不开放做不出RX5的体验来。
“我们现在还在想2020年的概念车，没想到2016年中国品牌已经做出来了。”
为了让神龙汽车更快用上斑马系统，神龙内部员工甚至自费买了一辆RX5，用来向法国高层介绍其性能和功效。
两个月后，斑马的技术团队飞到神龙总部，刚一坐定，还没有来得及介绍斑马。神龙一位高管说，“不用介绍了，总部已经同意，接下来直接走合同”。
更意外的是，对方甚至连具体日期都已经敲定——2017年3月10日前，将新车的businesscase做出来，也就是说要在三周内搞定整车配置、技术方案、未来销售等等内容。
至于这次开放，对于斑马而言，更是具有里程碑般的意义。融资发布会上，郝飞表示随着引入新融资，斑马将实现：股权开放、业务开放、生态开放、技术开放。
郝飞说，作为国内智能网联领域的第一平台，斑马一定是一个开放的平台，也只有这样，才能将AliOS操作系统和全行业进行合作，“我们将充分地利用这样的平台和机会，和产业界更多生态合作伙伴一起，为用户的出行提供全方位的服务。”
这种表述像是一种公关辞令，却是郝飞的真心话，也代表了斑马迎接开放的决心和信心。在成功发布荣威RX5之后，斑马将尝试用新的姿态面对未来。
今天，斑马系统正在将汽车变成一个像智能手机一样可以方便操控的智能设备。为了方便司机驾车时操作，斑马以去APP化和服务找人的设计理念，采用“语音交互”的方式，司机可以用声音控制车内的一些基本操作，如切换播放歌曲、开合雨刷器等。
即便车主在手机APP上购买了电影票，当他启动汽车的时候，斑马也会自动识别该信息，主动显示到该电影院的导航路径，并播放电影相关的音乐。行驶到影院后，系统也可以为车主对接周边的停车、餐饮信息，甚至是自动付费。
如今，更多的加油站、高速路收费站等车辆服务系统都接入了斑马。对这些商户而言，拥有斑马账户的车辆本身就是一个“电子钱包”，车主无需下车付款就可以在网络端完成交易。
正如荣威RX5上市时，马云、陈虹、王坚和张勇讨论的那样，“车本身就是一个账号。”
这种模式也给斑马带来了“商业经济价值”。郝飞称，“正是因为这些围绕汽车出行紧密的生态和服务，我们未来才能够形成真正的商业模式和商业闭环。”显然，一个对接了诸多“出行付费服务”的平台不用发愁赚钱。
2017年11月中旬，因为2.0系统迟迟不发布，斑马微信公号下面“每天都有数百个用户留言吐槽，甚至谩骂”。等到12月12日，斑马2.0系统宣布进行小范围公测后，舆情突然反转，很多用户留言“斑马最好、斑马真好，选我，让我来做测试。”
“过去做车联网，我们为用户更好的提供一年的免费服务，但他们根本就不在乎，服务期过了也不续费。而现在，用户对我们的恨和爱，一夜之间就发生反转。这证明用户对我们有很强的情感，恨我们，证明对我们有期待。恨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麻木。”负责斑马车主社区的负责人说。
与此同时，斑马的成功也引来了国内车联网业界的追捧与模仿，目前已有多家网络公司与汽车主机厂以斑马为模板，开展跨界合作。
对此，一位业内人士深表忧虑，“2015年，没有人看好斑马模式，如今却有太多人盲目跟进。这不是好现象。”
郝飞：斑马的魅力除了黑白交融的和谐之美以外，在于不屈不挠的奔跑能力！世界那么大，让我们从始至终不懈地奔跑！斑马也是群居的动物，唯有团队，才有成功！奔跑吧，斑马！
如果将一个产业的发展比喻成一群动物的进化，不同技术方向的尝试就像是不同动物的进化选择。有些动物走入歧途，成为羸弱的羔羊，而另一些则顺应环境，进化成了独角兽。
站在今天回头看，斑马曾经是一只羸弱的羔羊，但最终长成一头所向披靡的独角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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