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烟尚未散去，警戒线外，一位老人望着被烧得焦黑的家的方向，手里紧握着从火场抢出的唯一物品——一个边缘已融化的相框。
火灾发生后的第七天，香港大埔宏福苑的搜索工作仍在继续。这座被竹棚、保护网与发泡胶板包裹的住宅楼，在短短几小时内从家园变成了坟墓。
宏福苑的维修工程始于一年多前，这个始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的小区，是香港楼宇与人口“双老化”的缩影。这里每栋楼都高耸入云，居民中相当一部分是年长者。他们中的许多人在这里生活了大半生，看着孩子长大，盼着安享晚年。
维修工程声势浩大，总额惊人的修复工程覆盖了整个小区。居民们被告知，这是为了大家的安全和居住环境改善。每户家庭都为此支付了不菲的修缮费。施工开始后，居民们的生活被彻底改变。竹棚架从地面一直搭到楼顶，保护网将整栋建筑包裹，而最令人不安的是，每户的窗户都被贴上了厚厚的发泡胶板。
“开不了窗，也不透气。”一位老奶奶回忆道。她和邻居们曾向管理方反映这样的一个问题，却被告知合同已签，无法更换材料。窗户上贴的发泡胶板是这场灾难的重要的条件之一。有经验的人指出，将发泡胶板直接贴在玻璃窗上的操作并不常见。这种材料高度易燃，即使有阻燃涂层，在剧烈火灾中也会参与燃烧，最终火焰会直接击穿玻璃，进入室内。
危险信号早已出现。今年台风期间，部分装修棚网被风吹落。居民们发现，修补后的棚网似乎与之前的不同。更令人不安的是，尽管工地明确严禁吸烟，仍有居民拍到工人在施工现场吸烟。楼下大厅的电梯口贴着告示，精确指出在工地吸烟是违法的，但有居民反映，投诉后却没有正真获得回应。
调查逐渐揭开了一个令人震惊的事实：台风过后，原有的保护网受损，涉案人员更换了未达阻燃标准的廉价保护网。这些不合格的保护网以极低的价格购入，数量足以包裹全部大厦。戏剧性的是，在另一起涉及棚网的火警发生后，涉案人员担心自己使用的材料被抽查，于是又购买了一小批达到阻燃标准的保护网，专门安装在大厦底部容易检查到的位置。这一“鱼目混珠”的手段成功通过了随后的检测。当检查人员到来时，他们看到的只是那些特意布置的合格样品。
灾难降临的那天，火势从低层外面的围网开始，迅速引燃了那些高度易燃的发泡胶板。火舌沿着发泡胶板向上蔓延，击穿玻璃，进入一个又一个家庭。高温使竹棚和棚网燃烧，烧断的竹枝如雨点般飞坠，引燃其他楼层。短时间内，室内室外大面积同时起火，火势迅速波及其他楼宇。住在高层的居民闻到异味时，打开门只见浓烟滚滚，还伴随着竹棚燃烧爆裂的声响。他们匆忙撤离，幸运地躲过一劫，但他们的家已不复存在。
消防人员赶到现场时，面对的是前所未有的挑战。整片楼宇被大火吞噬，火势之猛烈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这场火灾最终被定为最高级别的火警。在老旧小区改造中，居民常常要继续在家中正常生活，施工方会尝试用物理隔离的方式将施工区与生活空间分开。但在这次火灾中，本用于分隔内外空间的发泡胶板，反倒因其高度易燃性，成为火势迅速蔓延的重要的条件之一，起到的是反效果。
更令人痛心的是，这场火灾暴露了老楼维修中的系统性风险。与新楼建设相比，旧楼维修的消防风险更高。老楼建设时并未按现行消防标准设计，缺乏基础消防设施。由于法规没有强制性要求，也无法强制推行安装独立烟感系统等设备。
火灾发生后，有关部门对多个私人楼宇工程建设项目发出停工令，其中许多由负责宏福苑维修工程的同一承建商负责。这些项目被停工的原因是“严重安全管理缺失”。与此同时，警方已以相关罪名拘捕了多人，他们分别是维修工程的工程公司、棚架和外墙维修的有关公司人员。廉政机构也介入调查，怀疑工程中有几率存在贪污行为。政府迅速成立援助基金，用于帮助受灾居民。许多居民被安置在过渡性住房或酒店中。
这场灾难揭露了建筑业的深层问题。工程普遍采用分判制度，竹棚在工程链中通常位于末端的“三判”或“四判”。业内俗称意指流到此层的工程金额已十分微薄。这种层层分判的机制导致最终施工方利润微薄，往往在材料上偷工减料以维持利润。行业人士指出，尽管有规模的地盘会按月依据工程进度付款，但具体金额由总承建商或“上家”决定，导致下游承包商在工程中话语权不高。对于保护网等材料，通常由下游承包商按上家要求提供。若上家无明确质量发展要求，工程报价可相比来说较低；若上家有要求，则需提供安全检验报告以换取较高的工程金额。
在灾难面前，人性的光辉也得以显现。火灾发生后，一个为宏福苑居民建立的信息登记互助平台在网络流传。绿色格子代表“平安”，红色、橘色格子代表“求救”和“寻人”，黑色格子代表“已离世”。网站上，大量寻人对象是老人。许多市民自发加入义工队伍，在多个临时庇护中心外承担物资分发、医疗辅助、生活帮扶等工作。“我们能看到大家都是众志成城、全力以赴，为灾情救援大家投入自己的力量。”一位义工团体负责人表示。
对于幸存者来说，苦难才起步。许多老人舍不得离开宏福苑，即使被安置在临时住所，他们仍然希望能离家园近一些。一位义工描述道：“他们有的还是想离宏福苑近一些，希望一有解封的消息就可以每时每刻回去；有一些人因为这里有熟悉的街坊；有一些人希望把身份证、银行卡等补办了再走，各有各的理由。”在庇护中心，一对老夫妻和心理医生谈了许久，倾诉心中的抑郁，其间不断感谢有义工、有医生、有各界的陪伴。一位长者则告诉义工，他的太太正在寻找他们养的猫，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
这场灾难引发了全港乃至全国对老旧小区改造安全的关注。高层建筑重大火灾风险隐患排查整治行动已经部署。关切正在进行外墙改造施工和内部局部装修改造的高层民用建筑，竹制脚手架、非阻燃安全网、消防设施设备等都列入重点检查范围。政府也在考虑改革。虽然使用竹棚有长久历史，相对金属棚架也可较灵活配合狭窄街道环境，但竹棚在耐燃方面始终不及金属棚架。为安全起见，政府觉得应尽快在合适工地环境下全面改用金属棚架。
事实上，多年前，有关专业学会便向政府建议成立楼宇维修监管局，期望对楼宇维修市场的参与者作适当的规范，监管楼宇维修和保养工程。法院曾判决一起某小区天价维修工程围标案。该案法官当时指出，政府监管不足令不法商人有机可乘，政府应考虑成立如楼宇维修监管局这样的法定机构，给予足够的权力监管。
火灾过去数天后，一位建筑行业施工经理坦言：“材料可以升级，技术能进步，制度可以完善，但这些都必须由人来执行、落实和监督。”站在化为焦土的宏福苑前，人们开始反思：当一栋楼老去，我们修补它的墙体，却往往忽略了那些看不见的裂缝——制度的、人性的、社会的。这场夺走众多生命的大火，最终在香港的城市记忆里烧出了一个无法填补的黑洞。
这场悲剧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在城市化进程的“新陈代谢”中，我们该如何保护那些生活在老楼里的普通人，不让他们成为“发展”或“维修”的代价？返回搜狐，查看更加多